永乐濮院
徐玲芬
无论如何,濮院是幸运的。每次我走过永乐里,总是这样想来着。
八百多年前一个不寻常的日子,金兵南下,宋室南渡,仓惶之间,却给濮院带来了福音。那个名叫濮凤的年轻人,挈家随驾,机缘巧合,来到这块种满梧桐树的地方。本来梧桐树也只是普通的树,此地也只普通一草市,可是,偏偏这位年轻人,要才有才,要貌有貌,宛然一江南才子,见这一片梧桐林,便诗兴大发起来,自以为“凤”理所当然要栖息于“梧桐之乡”,与名适符,方才妥贴,于是“遂家于此”。这濮凤可非一般人物,凤栖梧桐,到使濮院出了名,成了濮院开镇祖师。要说濮院,谁能绕过了他呢?呵呵,能人哪。这濮凤运气也真不赖,凭着他才貌双全,丰资不凡,人见人爱,连太后也是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有趣,便选定了这个驸马,与皇帝丈夫一商量,尚德阳公主。真是好幸来了,挡也挡不住。
自濮凤而下,这梧桐之地,便是濮家天下了。濮凤生六子,取名梧、桐、樘、棣、梓、榛,其偏爱梧桐自然可见一斑。到了濮凤六世孙濮斗南,更是做了一件大功德,因援立理宗有功,而升任吏部侍郎,这还不算,皇帝一高兴,下诏赐濮家居第名“濮院”,并赐“铁券”,承诺濮院为濮氏永居地。从此名正言顺,有了濮院之名,正式走上历史舞台。后来镇也以兹为名,这一叫,叫了七百多年。宋室衰微,而濮家天下却春风浩荡,守护着濮院,一路走来。濮院因祸得福,何其幸也。
濮凤们与其他南下的北方士大夫一样,给濮院一地带来了全方位的新观念和新创造,无论是经济的,还是文化的,都是革命性的,用今天的话来说,创业富民,创新强市。经过濮家几代人的奋斗,草市濮院脱胎换骨,脱颖而出,势不可挡,风行天下几百年。
古人云: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。正逢乱世,濮氏子孙见宋室日衰,再无心做官,干脆下海做起经营来了。他们把北方发达的农桑业和纺织业引进到濮院一地,濮院人从此找到了北,以种桑养蚕、机梭纺织为业,“以机为田、以梭为禾”,了不得也,现代农业的楷模啊,濮院因此也成为富甲一方的江南巨镇,“日出万匹绸”,开玩笑啊。一切皆拜濮氏所赐,就此谢过。
经营农桑,果然了不得,但濮家人绝不满足于此呢。元大德十一年(1307),这可是一个不可忘记的年份哪,富有创新精神的濮家子孙濮鉴,一个谦谦君子,一个豪侠之士,一脑子的聪明,一肚子的学问,还有一颗菩萨心肠,他不要做大官,也不看重钱财,一生乐善好施,做了许多大好事。赈济灾民、创建佛寺、开办义学、修桥补路……举不胜举。总之是一个大大的善人。这大善人做的所有事你都可以忘掉,唯独一件,不用白纸黑字记着,都在咱老百姓心里刻着,那便是,这个濮鉴在七百年前就在濮院搞起了市场经济,而且不是小弄弄,简直是大搞特搞,使得当时的濮院一如今天的经济特区般闪亮。
那时节,濮院的丝绸业已经相当发达了。家家户户种桑养蚕、织绸,那“濮绸”也真个好,远近闻名,外来商客争相抢购,踏破了门槛。对照后来320国道堵塞,国内外客商争购濮院羊毛衫,就可想而知。既然客户那么多,而他们又要到各家各户去收购,真是麻烦。侠士濮鉴,便心生好计,出资在市中心构居开街,设立四大牙行,收积机织产品,招徕客商,俨然一丝绸贸易市场。这市场建立后,多方得益,收贮土绸,集中出售,既使农家做出来的产品轻易卖得出去,也便于外地收购者集中贸易,省掉寄居异地,旅途漂泊之苦,而濮氏也从中获得应有利润,可谓多赢之计。濮院镇于是有了永乐市之名,永乐濮院由此始发,濮家从此乐不思蜀、以此为家、生生不息矣。
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濮鉴一生为善,建永乐之乡,他还是一个文化人,与吴兴赵孟頫为友,特筑园让赵氏夫妇居住,互相饮酒唱和,其乐融融。赵的一幅有名的《幽湖泛月图》便是在濮院绘就。因为与濮鉴的关系,濮氏所建寺观,书额题梁,皆出自赵手,濮院何其幸也。濮鉴死后,也是赵给作的墓志铭,濮氏又何其幸也。
有其父必有其子,濮鉴生四子,长子濮允中,元至顺间任两淮盐场转运司令,这可是个好差使。但这儿子有乃父之风,竟然辞官不做,回到家里,筑“知止堂”,以读书著书为乐,自号“乐闲子”。允中子彦仁,当时任吴兴典市官,也是个有油水的官儿。谁知又效法父亲做法,弃官回家,建“松月寮”,为吟咏之所,著《游仙吟》,自号松月道人。父子一同隐居濮院,悠然自得,乐在其中,不复为外人道也。这濮彦仁乐得开心,便想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便在定泉桥东专门建一个“桐香室”作为读书处,请到当时名士杨维桢、江汉来做塾师,召集一时文人,举行“聚桂文会”,这是一场东南文化盛会,当时携诗文赴会者五百人。会上评定诗文优劣,取优者三十,结集传世,杨维桢作序。
“桐香室”真正是“桐之香、凤之集也”。永乐濮院,有濮氏崇文厚德作底子,其文化倡明之盛,夫复何言?
自宋室南渡至明初,濮氏是濮院一地当然的豪门巨族。据明清时的志书记载,濮氏在濮院有八宅,分布在濮院镇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。濮家天下,富可敌国,竟然会引起当时的明朝皇帝朱元璋的嫉妒。明洪武二年(1369),濮氏嫁女于嘉兴甪里街汤氏,嫁妆纷陈,观者如堵。正好太祖微服私访亲眼目睹,非常惊讶。为防濮氏富盛强大,一纸令下,硬让濮氏家族七十二支迁出濮院分地而居,仁和、海宁、临安、宁国……从此,濮氏家族流落他乡者众。濮镶有《辞家行》“……无罪离家苦复苦,谁云四海乐升平”。前朝皇帝所赐“铁券”,此刻也只是一废纸而已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更何况百姓?
尽管如此,濮氏为濮院发展打下的基础并没有因此而动摇。到了明清之际,濮绸生产得到进一步发展。朱元璋初登帝位,推行休养生息,号令天下种桑养蚕,到明万历间,还改进织绸工艺,提高产质量。而濮绸更以精工细作,质量上乘,扬名天下。“行商麋至,终岁贸易不下数十万金”。数十万金哪,啧啧,不让濮院人富也不行啊。到了清康熙、乾隆年间,濮院丝绸产销均达到鼎盛时期,“万家烟火,民多织作绢为生,为都省商贾往来之会”,有诗曰:“如今花样新翻出,海内争夸濮院绸”。永乐里名声在外,自不必多罗嗦。
濮绸繁荣昌盛历经几百年后,到清末鸦片战争后,国势日衰,帝国主义入侵,在通商口岸建行办厂,争夺原料,濮院丝绸业受到严重影响。1937年日本侵华,濮院丝绸业从此一落千丈。内忧外患,永乐也乐不起来了。
濮院新兴当在建国后,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,以丝绸为主的轻纺工业重振旗鼓,尤其是濮院羊毛衫业无中生有,兴旺成市。前有“日出万匹绸”,今有“年产万件衣”,真是因缘相续,永乐相传。
沧海桑田,今天,你走进濮院的小街小弄,依然可以听到机梭之声此起彼伏;每一座老桥边,依然可以找到曾经的辉煌;你在那个叫做永乐里的小街上走一走,似乎还能体会到当年那种“抱布贸丝”的热闹与快乐。
永乐濮院,濮院永乐,书不尽的光荣与梦想。